陪母亲看病
父亲过世已经有好几年了,家里少了一个人,似乎冷清了许多。妻子在一个私立学校教书,一周难得一两次晚上回家;女儿则住校,两周才有一次回家的机会。有时候,看着偌大的一间房子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走动,心里备感凄凉。
母亲不识字,只是因为做了大半辈子的小贩,对数字特别清楚,几斤几两乘上几元几角,立刻可以算出来。但是这几年,母亲突然学起了念经,经常乘我和妻子在家的机会拿出好几个字来问。那些大学中文系学生也未必认识的繁体字,母亲居然念得八九不离十,也真够难为她了。于是,在空荡荡的家里,经常传出母亲念经的声音。
除了念经,母亲还学会了看电视。其实,也不能算学,因为母亲看的就是一两个用本地方言讲的节目。于是,母亲经常趁晚餐我和妻子都在的机会,给我们讲某个地方昨天发生了抢劫啦,某个地方发生了交通事故啦,某个地方有免费的医疗咨询啦……有时候,母亲甚至会告诉我们,什么食物有营养要多吃——只是母亲烧这些营养食物的时候,味道比以前差多了,不是咸了淡了就是烧焦了糊了。只有女儿在家的时候,总会高声地说:“奶奶烧的菜都好吃!”母亲听了女儿的表扬,就好像女儿在学校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一样,脸上绽开了鲜花。
母亲身体上的毛病从不跟我提起,只是经常趁妻子回家的时候,紧绷着脸,说自己哪里哪里不舒服。也许是年轻时的积劳成疾,也许是父亲走后对自己身体的担忧,母亲的身体让我和妻子颇费心思。每年总得两三次,我和妻子陪她到医院里看病。一番折腾之后,等到医生告诉她没什么大碍,母亲脸总算舒展了,声音也洪亮了许多。于是,拿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药,吃了几天之后,便扔到一边去了。
今年暑假,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。我和妻子决定陪她到温州一医去检查,毕竟大医院稳妥些,有些毛病可能我们乡下医院看不出来。验血、拍CT、B超、心电图……一切检查完毕之后,医生告诉我们,母亲的身体虽然没什么大问题,但肺部可能有结核病菌,心脏也有点毛病,心房心室有点偏大。开了些心脏的药之后,又到市防疫站做了检查,还好,母亲的结核病菌没有传染性,于是又领了半年的药。母亲告诉我和妻子,她的毛病可能是在她年轻的时候落下的,十几岁去挑砺壳的时候,心里的气就憋得慌。经过这一翻检查,母亲把女儿赶出了她的房间,不再让女儿和她一起睡觉了。
医生告诉母亲,吃药期间要加强营养。于是,除了平常多吃鱼和水果之外,我和妻子经常给母亲买些营养品。看病,买营养品,加上母亲喜欢的一些迷信活动的开支,这使家庭的经济窘迫了许多——好在妻子都能够理解这一切。我那个当懂事长的舅舅每年也给妈妈送上价值上万元的虫草、西洋参,这也减轻了我的家庭负担。
这个星期一,母亲去温州一医复查,做了个动态心电图。医生告诉母亲,心脏还有点问题,最好住院治疗一段时间。母亲一听到“住院”,本来就有点毛病的心脏就更乱得不像样了。我和妻子一琢磨,既然医生已经说到“住院”了,如果我们不照做,那母亲不担心得要命?心儿一横,还是去上海大医院里看一下病为好,如果上海的医生说要住院了,那没办法,只好住下治疗了。虽然可能要花大笔钱,但做子女的,只要我们能做得到,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还好,舅舅在上海市中心有一套别墅,让我这个乡下人省去了一大笔住宿费。
向朋友一打听,上海治疗心脏的最好医院是中山医院。请了假,买了车票,星期三下午就和母亲坐车去上海。打听到周六、周日和元旦这几天没有专家医生坐诊,所以周四、周五要尽快约到好点的医生。到上海是晚上十点,刚到家不久,舅舅就回家了。舅舅今天到杭州办点事,听说妈妈来了,特地到家里看一下,明天早上就要回山西公司去。舅舅告诉我,中山医院有“特需门诊”,都是一些专家医生,也不用排队,很方便,不要在乎钱。我心里想,又不是叫你出钱,你不在乎钱,我每个月才几个工资呀,怎么不在乎钱呢?哎,为了母亲,在乎也只能装作不在乎了!
中山医院果然等级分明:一楼二楼是普通门诊,那里人潮涌动,想来排队也得几个小时;八楼九楼是专家门诊,楼道里也清净了许多,没有了一楼二楼喧嚣;十四楼十五楼是高级专家门诊,也就是特需门诊,窗明几净,环境幽雅。到十四楼一打听,早上有心内科专家医生坐诊,挂号费100元,好家伙,果然是“特需”!教授看了温州一医的一大堆报告单后,又开出了一大堆检验单。拿着一大堆的检验单,交钱、排队、检查……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星期五,报告单的结果拿出来了。去15楼挂号,挂号费150元。问问护士,为什么14楼的是100元,15楼的是150元?幸亏你们中山医院的门诊大楼只有15层,如果再高上几层,那挂号费不就要上千了?护士解释说,14楼的专家是坐诊,15楼的专家是约诊的,没有患者,医生就不来了。噢,原来如此!资格是用钱来衡量的。
毕竟是上海的大医院,在我们温州一医看来需要住院的毛病,专家医生说没什么问题,很常见,开点药就行了。母亲一听,很是高兴,既然专家都说没事了,那她也该放心了。我也松了口气,几天来紧绷的心弦总算划出了一个悠闲的音符。然而我的心弦依然不能松懈,因为母亲今后的日子还有很长……
也只有在这个时候,我才深刻地感悟到为人子女的那一份责任。
2007-12-31于黄华中学